家族的事

每個家族都有一些傷疤，當你為人父母時，不免檢視這些傷疤，你可以選擇接納它們，帶著傷疤面對世人，也可以選擇繼續遮掩它們。其實，人們對非完人更具有同情心及同理心，如果你一味的炫耀自己的家庭有多幸福美滿，老公送你多少個名牌包包，你受到的關注肯定不如一個哭訴著婆媳問題，老公搞不倫的女人。

我自己是從來沒有哭訴婆媳問題，老公搞不倫過。我從未經歷這樣的煩惱。但我可以理解很多台灣家庭為這些事糾纒，否則它們不會是連續劇反覆播不厭的題材。

有時候這些傷疤從原生家庭衍生而來。我的母親生我時年紀已不小（但在現在是正常），我算是多餘的小孩，有點任我自生自滅。我父親從不管教養的事，家庭只是他少小離家到台灣來所不得已衍生出來的"東西"，這些年我這樣的感受更強，因父親從不過問我好不好，喜不喜歡工作，只會想我的工作能不能幫上他在大陸的"家人"（伯叔堂姪子女....），彼時我遠嫁德國，他只想著我是否有交上什麼德國機械工程業的朋友，能幫上伯叔堂姪子女的忙，此時我在做留遊學代辦，他又幻想我到大陸開業幫他們...。

我兒時，家中全由母親張羅，付學費，打點三餐，但我青少年叛逆期，她也面臨更年期憂鬱，經常上演離家出走，但我父親只用打罵妻小來解決一切。我的青少年時期真的很灰暗，甚至有點記不得到底發生了哪些事？有時候我很不解：她為何不離婚？以家暴為由離婚，會嚇死我這保守的父親，也可藉此要點膳養費。後來的條件似乎是不離婚，但每月給錢。不過好像不到幾個月父親便不給了，他要拿這些錢來玩股票，聲稱：我沒有錢。

我的兩個姊姊和我一樣都離婚。但我大姊非常勇敢，又再婚（這點還真像愈挫愈勇的美國離婚人士們？）。而她倆對父親較孝順，或許她們沒有經歷最腥風血雨的那一段。而我的經驗卻告訴我，父親不是一個家庭的必要角色。我從來認為如果我是一個單親母親帶大的孩子，應該會更快樂。但我的母親不夠獨立，雖然她內心想著出走，卻還是必須依附著傳統的關係。不過她在這段關係中習得讓自己快樂的方式是：我年紀到了，只想管好自己。不做三餐，不做保姆，不插手教養，更懶得管我父親做什麼。雖同住一屋簷下但各自獨立生活，較愉快。

當我結婚時，我也試過要維繫一個雙親家庭，雖然他符合我的要件：非華裔，比我小。（任何華裔長男讓我聯想起我父親，絕非選項。）但後來還是覺得一個單親的生活會更適合我。我的主觀個人意識太強烈了，無法為了配合別人而磨掉自己的菱角。我從來都覺得是單親家庭是人一個很好的選項，我的婆婆便是單親母親，她４姊妹中，除了大姊雙親，她和老三都是單親，小妹不婚，沒人質疑她們的選項。我忘了德國已是容納多元家庭價值的已開發社會，台灣在這方面仍需進步，所以才有人老拿單親做為議題及攻擊你教養不力的武器。就算我那參加過幾十次親職座談的二姊，也不免會說："她都已經沒有爸爸，妳還罵她。妳要加倍愛她。"我已經很愛她了，而且絕非她沒有爸爸，她當然有爸爸，她爸爸在德國，她有另一個家族在德國。但現在我們居住在台灣，由我來負責打理她的一切，以避免她落入雙親家庭造成的永無休止的吵架夢魘。

她將會回德國完成學位，她可以看看德國家人。也可以選擇不要。就像我的表哥選擇不要一樣？當我很小，但卻仍有那麼一點記憶時，他跟著他母親（我舅媽）離開舅舅赴美，從此未再聯絡，我不曉得他在何方，家族中也無人去美國找他的下落，他現在應四十多歲了。近幾年我經常想起他，因為我舅舅曾說，"呵，女兒現在跟妳，將來她再回德國尋根好了。"（我媽聽了是三緘其口，但我是覺得有何不可？我又沒多討厭她爸。），重點是他這麼說，是否反應出他還唸著表哥回來尋他？但我表哥早在美國紮根，我女兒也正在台灣紮根，對另個國度的情感漸淡了，不是嗎？不像我的父親從未真正在台灣紮根，他永遠心繫大陸。